悠然心会:相约语文教学现场(16)

文章来源: 发布时间:2017年06月08日 点击数: 字体:

 

悠然心会:相约语文教学现场16)

通过研究性学习探究古诗词中渔父的意象

——《渔歌子》教学评点

花爱民

  张志和是中唐时期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官至左金吾录事参军,后因事贬官,遇赦后便告别仕途而一生漂泊湖海,浪迹山林,自称“烟波钓徒”。他创作的词仅流传《渔歌子》五首,皆是写烟波妙境中作者自由自在的生活。《渔歌子》不仅轰动当时的文苑和画坛,而且还蜚声海外,特别是对日本词学的兴起和盛行,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苏版小语教材第12册选用了第一首:“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近日我听了一位老师执教这首词,让我尽兴感受到这首词画面之清秀,意境之纯美,格调之明朗,情趣之高雅,同时也激发了我对这首词教学的进一步思考。概括地说,这堂课的教学有这样四个鲜明的特点:

1. 通过诵读表现词的韵律。古诗词是一种“歌性”的文体,合辙押韵,节奏分明;而“读”则是表现这种“歌性”的最佳手段。《渔歌子》这首词,画面感强,特别容易理解;同时节奏感又强,特别适宜“读”。读中似乎会有一种超然的气韵涌遍全身,让人感到特别的陶醉和向往。老师显然对此了然于胸,在教学中,就特别注重“读”,既有字正腔圆的朗读,又有抑扬顿挫的吟诵;既有自打节拍的跌宕起伏,又有和着音乐的优雅绵长,较好地读出这首词的韵律和韵味。另外,老师还让学生先欣赏《渔歌子》的歌曲,后又试着演唱。这样学生在读唱中品悟了词意的悠长,又释放了自己的情趣和灵性,让教室里流动着音乐的旋律。

2. 通过想象品味词的意境。张志和是一位大词家,也是一位大画家。老师引用与他同时代的书法大家颜真卿称赞他的话:“酒酣兴起,或击鼓,或吹笛,舞笔飞墨。词中有画,画中有词”,让学生感受到张志和词的特点:既是一首精美的词又是一幅精美的画;继而引导学生去发现、想象和描述词中描绘的景物(色彩)和人物;再凝炼为一幅幅画面:雨中青山,江中鳜鱼,舟上蓑笠,天空白鹭,岸边红桃……;然后再将这些单幅的画面连缀成一个整体的流动的画面,也可以说是将这些单个的意象组合成完整的意境:远处,细雨迷蒙,青山连绵起伏,一群白鹭扑腾着翅膀飞向青天;近处,粉红的桃花盛开了,发出阵阵清香。微风吹来,花瓣带着点点晶莹的水珠飘落水中;溪水唱着歌儿,哗哗地流向远方;鳜鱼在溪中快活地游来游去;一个头戴箬笠、身穿蓑衣的渔翁正在悠然自得地钓鱼呢!我们知道,诗词常会运用了拟人、夸张、比兴等手法,语序、词义、画面以及思想和情感也总是跳跃的,因而会存有许多断裂处和空白点,这些“断裂处”和“空白点”需要想象去嫁接和丰富。想象可以还原作者当时看到的景象和心境,形成自己的独特感受,是进入意境的最佳通道。这堂课学生在想象的推动下,情感、智慧和思想犹如溪流先淙淙地流进词中,再汨汨地回流心田,滋润心田。

3. 通过背景感悟词的况味。这首词描写了江南水乡春汛时期捕鱼的情景。一二两句渲染了作者逍遥自在的生活环境;三四两句描绘了作者捕鱼的情态。春景之美与心境之悠浑然一体,达到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境界。显然,词中的 “不须归”就是这境界的标识。为了帮助学生更好地理解,老师先引出他哥哥张松龄的《和答弟志和渔父歌》:“乐是风波钓是闲,草堂松径已胜攀。太湖水,洞庭山,狂风浪起且须还”,再通过“且须还”和“不须归”两个观点和理由的碰撞,感悟他不慕虚荣、不恋官场、愿在这“世外桃源”过一种冲淡平和生活的情愫;接着又自然地介绍张志和生活的时代背景,并引出他的《自叙》:“世事艰难如意少,功名荣耀误人多。浮云富贵非吾愿,且买扁舟理钓蓑”,感悟他洁身自守、淡泊宁静、厌倦官场而流连山水的情致;最后再引出晋代诗人陶渊明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感悟张志和词与其相同的崇尚自然的情怀。三次引用构成一个最佳组合,让学生一步一步走进了张志和的心灵世界,有深度地感悟到词中隐匿的复杂而悠长的况味。

 4. 通过拓展丰富词的逸趣老师由学生交流和吟诵描写和赞美春天的诗词导入此课,如杜牧的《江南春》,苏轼的《惠崇春江晓景》,白居易的《忆江南》等,不仅与张志和《渔歌子》描写的春景相呼应,而且让人感到春光扑面而来,为学习这首词营造了欢快而舒畅的氛围。课中老师还和学生一起欣赏了有关《渔歌子》这首词的书法、绘画和音乐作品,通过不同的艺术形式,进一步体会这一千古绝唱所表达的高远的艺术境界。最后老师由“乐是风波钓是闲”,引出“垂钓文化”的话题。的确,在浩如烟海的古诗词中有很多写垂钓的,除了学生以往学过的柳宗元的《江雪》,范仲淹的《江上渔者》,胡令能的《小儿垂钓》之外,还有李白的《行路难》,司空曙的《江村即事》,杜牧的《赠渔父》,王士祯的《题秋江独钓图》,高适的《渔父歌》等等,形成了极具特色的“垂钓文化”。老师还特意编印了一个文本,辑选了一组垂钓诗词,希望课后学生能从中选择一些诗词做深入的研究,体会诗词表达的意蕴和情感。在本周的专题实践课上,将以 “千古垂钓情”为主题展开交流,从“垂钓文化”中感悟中华民族文化的博大精神。我以为,通过研究性学习让学生自己围绕问题,搜寻相关资料,再进行梳理、分析、概括,最后作出评价,更有助于激发学生兴趣和智慧,从而获得真知。研究性学习无疑是一种最佳的学习方式,作为高年级学生完全可以尝试。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千古垂钓情”似乎并非是这首词的本意和本质,让学生花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游离于这首词外的意义和意象似乎无此必要。我想,如果能改为研究“渔父(渔翁)”的意象、渔父的审美特征及文化内蕴,可能更好些,不仅能开阔学生的视野,而且能加深学生对中国历史文化中渔父形象和精神品质的认识。为此,我自己尝试研究了这一话题:

古代读书人将贤人分为渔、樵、耕、读四种,渔父列于首位,而将自己却列于末位。这表明了读书人对渔父人格的敬重和生活的仰慕。穷源溯流,显然与两个故事和两篇文章有关。

第一个是妇孺皆知的传说故事“姜太公钓鱼”。姜太公(本名吕尚,姜姓,字子牙)是中国历史上最享盛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谋略家,出生于商朝末年一个贫寒的家庭。他勤学不辍,用了几十年的功夫钻研治国安邦之道,才华出众,满腹经纶,但纣王暴虐无道、朝政混乱腐败而报国无门。他隐忍负重,静候时机,常在渭水河畔垂钓。当时西伯侯姬昌(即后来的周文王)求贤若渴,正在广揽人才。有一天出行,文王看见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姜太公钓鱼的方式极为独特:离水三尺,直钩无饵,便与他交谈。姜太公由钓鱼之法谈及治国之道,滔滔不绝,显露出超人的文韬武略,文王认定他是上天赐予自己的旷世奇才就招入帐下。姜太公终遇明主,全力辅佐文王和他的儿子(武王)修德振武,最终完成推翻商纣统治、建立了周朝的千秋大业“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这一歇后语也由此流传后世 

第二个故事是慷慨悲壮的“伍子胥脱险”。春秋时期,楚平王因朝中老臣伍奢反对自己便杀了他一家三百多人,只有他的第二个儿子伍子胥逃了出来。楚平王派兵追杀,伍子胥历尽艰辛逃到吴楚分界的边城昭关。这时,前有大江断路,后有楚平王的追兵。在这危急关头,一位老渔父把船摇到伍子胥跟前,载着伍子胥一路唱着渔歌摇向对岸,毫不理会追兵命他将船摇回去。伍子胥十分感激渔翁的救命之恩,解下随身携带的珍贵的祖传宝剑要送给渔翁。在古代能够将自己心爱的佩的剑送给别人,这是最高的馈赠。但渔父却笑着摆手拒绝了:“我知道楚王在追杀你伍子胥,如果我将你交出去,我不但可以拜侯封爵,还可以得到五千顷的土地。而我对此不稀罕,还会要你这把剑吗?”到了对岸,当伍子胥上岸后再回头一看,小船上却不见人影了。那位渔父显然知道自己回去也难以逃脱被楚王军队杀掉,于是干脆沉江自杀了。

两篇文章分别是战国时期《庄子》和《楚辞》中的《渔父》,一文一赋,都塑造了一个超凡脱俗的渔父形象。《庄子•渔父》带有寓言性质,以渔父与孔子对话为主体,实质上代表着道家对儒家礼乐文化背离自然之道、伤害人性真朴的批判,倡导的是法天贵真的思想。《楚辞•渔父则以屈原和渔父问答的方式,通过对比表现了两种对立的人生态度和思想性格。屈原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而渔父则是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有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潇洒的气度。

虽说这四个渔父的精神特质和所表现的思想不尽相同,但都作为 “渔父文化”的基因,构成一个蕴藉着丰富审美意义的渔父意象:特立独行,遁迹江湖,怡情山水,超越世俗、外物和自我,追求“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达到人生自由的高远境界,主要体现出老庄哲学的“清静无为”和“齐物逍遥”的思想。渔父已俨然成为读书人精神的偶像和寄托。

这之后涌现出许多或赞美、或向往、或自比渔父形象的诗词。这些绵延不绝的各式各样的烟波钓叟隐逸江湖,用一泓江水和一份情趣,排遣心中的孤独和抑郁,表达对朝廷和世事的不满,透露出一种独善其身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怀。这不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人生哲学。除了张志和《渔歌子》,其它著名的诗词还有:唐代岑参的《渔父》,李颀《渔父歌》,李白的《 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柳宗元的《渔翁》《江雪》,白居易的《垂钓》,杜牧《渔父》,王维的《青溪》,五代的李煜《渔父》“浪花有意千重雪”,宋代晏殊的《浣溪沙》“红蓼花香夹岸稠”,朱敦儒的《好事近•渔父词》,陆游的《鹊桥仙》“一竿风月”,清代陈沅的《渔翁月夜垂钓》,王士祯的《题秋江独钓图》等。

当然,最有名的要数明代杨慎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词后来成为经典名著《三国演义》开篇词,和这本书的主题思想。这首词也因其广泛传播而家喻户晓。词作者杨慎是在流放途中写就的。他回想自己官场沉浮,遭遇坎坷,为小人所构陷,为功名而折腰,由此更羡慕江上渔翁:饮一壶浊酒,望江水东逝,看秋月春风,谈古今世事,笑是非成败,与世无争,寄情山水,多么悠闲自在,飘逸洒脱。

那么,为什么渔父能成为古代诗词中不朽的典型意象?为什么渔父的隐逸精神能被古代许多文人推崇和践行?为什么渔父的审美追求和价值取向能长久地影响着中国传统文化?这是有着深刻的社会因素和心理因素的。我觉得主要有这些原因:(1)崇尚老庄思想,喜爱大自然,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2)受儒家思想影响,“道不行,乘槎浮于海”(《论语••••公冶长》),“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尽心章句上》3)怀才不遇,仕途失意,难以舒展自己的抱负;(4功成身退,由仕入隐,明哲保身;5)自诩清高,性格孤傲或孤僻,不屑食人间烟火;(6)朝廷昏暗,奸佞当道,官场倾扎,正直的文人不愿奴颜婢膝,攀附权贵,因而难以立身;(7)社会动荡不安,战乱不断,生命受到威胁;(8借助隐逸沽名钓誉,走“终南捷径”,实现自己的功名。因此种种缘由,滋生出不同类型的渔父形象,但共同点都是“避世垂纶”,把江湖作为自己的精神家园,将渔父作为自己的心灵寄托,成为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于是,“渔父”便被文人们提炼为古诗词中的一个重要的经典的意象,历经千年而不绝。

渔父遁世隐逸的历史时代显然已离我们远去,道家和儒家思想的影响也日渐式微,也已少有社会动荡、政治黑暗的现象,可以说,渔父生存的应然性条件已不具备,所以当代已绝少见到那种超脱俗世、一身蓑衣渡风雨的“渔父”了。但是“渔父”虽逝,精神犹存,意象犹存。现在整个社会显得浮华浮躁,许多人在金钱、地位和私欲的诱惑下扭曲了自我,或在繁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压力下迷失自我,陷入难以自拔的精神危机。处在这样物欲横流的社会,如何能做到淡泊名利,顺应自然,坚守自我,享受一份生活的从容和情趣?我觉得,渔父意象蕴涵的超脱旷达、恬淡自适的精神,可以平静和抚慰我们躁动的心,尤其是渔父意象最本质的意义:返璞归真,追求心灵的安顿和人格的自由,需要我们提倡、继承和发扬,从而回归“诗意栖息”的精神家园。

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指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要讲清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历史渊源、发展脉络、基本走向,讲清楚中华文化的独特创造、价值理念、鲜明特色。”我就是沿着这样的思路,尝试从渔父形象的缘起、渔父意象的精神内涵、渔父产生的原因、渔父意象的当代意义等方面作了肤浅的研究,希望能给老师教学或学生研究有所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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